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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字在食.病人餐】雾霾炸两与身份危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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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20-06-12
【字在食.病人餐】雾霾炸两与身份危机

11月都在北京办事,我却连口罩都没带。

虽然成年后从未在北京长居,但我自认是不怕雾霾的。我生在北京南城,在工厂大院附近长到七八岁。也许儿时习惯了空气里的某些元素,我至今分辨不出空气质量的优劣——在瑞士不觉得空气多鲜甜,在北京也不觉得空气多凝滞。再者说了,如今定居在纽约,那里的空气也不见得有多好。

天真的我,压根不懂雾霾的厉害。

「你太『外宾』了。」和老友去喝酒,她嘲笑我。我俩曾在福州读中学。她如今工作在北京,但每年冬天都攒足假期躲霾。今年她选择斯里兰卡。

朋友嘲笑完毕,安静的调酒师走上前,双手奉上一副口罩。他是台湾桃园人,在北京打拼了一年,连他都看不下去我的鲁莽无知。

而我被现实教训是在周三早上。我先是喉咙疼到惊醒,以为患了流感。一查空气污染指数三百多——这都不算甚幺顶级的雾霾配置,我的嗓子就先败下阵来。

房东紧急送了一台空气净化器摆在床头,我也乐得躲在床上工作。望向窗外,金色的树木与高楼被笼罩在云雾之中,街上行人寥寥,当真一副《寂静岭》场景。

我的鼻子依然不能分辨空气里的异样,但身体其他部份却敏感得多。夜里从噩梦中惊醒,净化器显示屏散发出狰狞的红光。它孜孜不倦工作下,房间依然中度污染。

第三天,空气好了两日,雾霾又捲土重来。这样翻来覆去数次,我在将要离开北京之际,终于彻底输给了这场车轮战︰喉咙剧痛失声,高烧不退,躺在床上动弹不得。

活该。

卧病在床也不是全然没有一点好处。一者,我把余下的会议都取消了。再者,我也能享受北京发达的物流资源:叫外卖叫到天昏地暗。

可吃甚幺好呢?

先是叫了一碗砂锅粥。想搭一碟炸两但没有,于是换了一碟牛肉肠粉。

记得从前住上环的日子,生病了就会去楼下粥舖打一碗生滚粥,再配一盒炸两。有时是鱼片粥,有时是猪腰粥。粥舖的炸两刚柔并济:肠粉细腻,油条酥脆,恰到好处。粥又熬得滚烫绵软,老闆还知道我不喜欢姜丝,总是悄悄替我省了。

可外卖送到的砂锅粥,却全然不是那个意思。清汤寡水,米粒饱满,也算是品相不错的泡饭。肠粉就更不像样了。粉皮厚重,也不软糯,湿哒哒不成体统。

潦草囫囵地吃了,只觉得满心委屈,埋头睡过去。

第二顿吸取了教训,叫的是沙县扁肉(馄饨)。来自福建的沙县小吃在国内红遍大江南北,食材用料又没那幺讲究。据我在福建的观察,诀窍无非有二:扁肉馅要加些澱粉类的材料,才能令口感鬆脆弹牙。沙县辣酱要地道,才能勾起其独特的口味。想起年少时,自己一口气能吃掉三大碗,老闆都要击节讚歎。

这次倒成功很多:沙县小吃如今做了全国连锁的品牌,不论肉馅还是辣酱,都能做到标準化,与福建本地口味有七八分神似。吃得满头大汗,又继续沉沉睡去。

翌日醒来,依旧发着高烧,索性去楼下的咖啡店买了拿铁和可颂。那家麵包店,在北京使馆区算颇为着名,深得国内外人士欢心。点心做得酥软鬆脆,只是为了符合中国口味,一般都做得甜一点。不过他们咖啡选得好,dark roasted的苦涩滋味,多少也弥补了可颂的甜腻。

这样一顿顿吃下去,病了四日,也就纵情放肆了四日(和许多人不同的是,我感冒时反吃得更多,大抵是病毒打破了我的心理防线):数下来,在病榻被自己吃掉的comfort food,还包括卖相平平的虾饺和流沙包、品质尚可的切鸡和烧味四宝饭、自製的牛油果烤麵包,还有翠华的鹿儿岛猪软骨公仔面。

屈指一数,在香港吃惯了的食物,竟佔了大部份。

因为自小就流离于不同的地区学习工作的缘故,如今一旦遭遇「你是哪里人」这种日常寒暄,就不免引发一连串的身份认同危机:毕竟,如今的自己,成为了一个连出生地气候都无法正确认知的「外宾」,持有一本不定居在那座城的护照,住在一个反移民情绪正盛行的国度。

「你是哪里人呢?」

这个複杂而流动的身份问题,在这几天里,倒被一场小病短暂地消解了。病时思念的comfort food,往往不是味觉刺激的大鱼大肉,火锅烧烤。相反的,它唤起的,是在你虚弱时,身体里本能而亲暱的记忆:你曾在某一时刻某一地,暴露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。

你清楚地知道,当你重拾健康后,也许不会想起下楼买粥的午后,也不会记得读书时吃的馄饨,它们会被埋没于异国美馔和大餐佳餚之下,一切似乎从未发生。可就在脆弱的此刻,你就是忍不住想起,那些陪伴过你的comfort food们。

现在病就快好了,我依然没能吃到炸两。

我很想念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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