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 主页 > J时生活 >90岁的他,毫不避讳为自己安排身后事⋯⋯「因为人生好好活一次 >

90岁的他,毫不避讳为自己安排身后事⋯⋯「因为人生好好活一次

浏览量:116
点赞:179
时间:2020-06-06

有人来电询问遗物处理事项。公司打电话给我时,我正在外头处理事情,只能利用空档回拨给委託人。

接听电话的是一位年长男性,声音非常微弱,感觉说话不太灵光。我猜他的年纪应该很大,于是拉开嗓门,一字一句慢慢说:

「我是XX公司,要回覆你询问的遗物处理事项。」

「不好意思,这幺忙还麻烦你。」

「请问物品的数量有多少呢?」

「因为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,数量还不少。」

「这样啊!请问我可以找时间去府上拜访吗?」

「啊,当然可以。」

因为与其问一堆让这位年长男性伤脑筋的问题,还不如我直接到现场看看,于是和他约好时间上门拜访。

约定当天,我来到一个公营的大型社区。穿过长长的走廊,终于来到委託人的家门前。虽然有对讲机,上头却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:「有事请进门。」

「让人家随便进大门?会不会太危险了?」我心里一边怀疑,一边想起电话中男性委託人说过:「大门没上锁,请自己进来。」我再次确认了房间号码与门牌后,便试着拉了一下门把,确实如他所说的没有上锁。我只拉开一条缝,把头凑近屋里。

「有人在──吗?」我对着屋里轻声喊了一下,但一片死寂,毫无回应,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屋里迴响。

「有人──在──吗!」我实在很不想随便拉开人家的大门往里面偷窥。为了不让自己处于尴尬局面,于是又大声喊了一次。

「来──了。」屋内深处传来一声回应,似乎是那位委託人出声应答。我依然只把头伸进门缝里,报上姓名说明了来意,对方则要我直接进去。我只好在大声问好之后走进屋里。

「我在等你哦。」如我所料,委託人年纪已经相当大。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,笑着迎接我。由于椅子上附着轮子,他便将它当做轮椅,滑到方便和我说话的位置。

「不好意思,我只能坐着招呼你。」

「不会不会,别这幺说。」

「最近腰腿都不行了啊。」

「很辛苦吧。」

「岁月不饶人啊──。」

他温和地笑着,对于「身体自然衰老」显得十分坦然。

「不好意思,请问您想处理的物品是哪一部分?」

「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。」

「咦!?全部吗?」

「是啊!里面如果有我孩子们想要的,他们可能会拿一些回去,不过,我想大部分都会处理掉吧。」

「您说想要处理『某个人的遗物』,请问是哪一位的呢?」

「其中有我死去老婆的东西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「我要拜託你处理的遗物,也包括我的在内喔。」

他除了想要处理亡妻遗留下的物品之外,也希望顺便安排好自己的身后事。我发现自行安排身后事的高龄者并不少,所以我听了也不觉得惊讶,加上这位委託人态度温文和煦,更让我觉得这是好事。

「你看,我年纪都这幺大了,也没多少日子了,所以想趁现在安排好一切。」我知道还是有不少高龄者或病人对死亡避而不谈,或许是多数人不爱说、也不爱听这类话题吧,但是眼前这位老人却一点也不忌讳。

「因为我不想给儿孙造成麻烦。虽然这幺说,死了以后也无可奈何啊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所以才想趁现在处理好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不过,话虽这幺说,我不确定哪一天可以整理,这样会不会造成你工作上的困扰?」

「不会不会,没关係。」

思考自己的临终也许会让人感到孤寂与恐惧,但绝对不会只有这些感觉而已;思考死亡应该会带给我们意想不到的人生意义和全新体悟,这绝对不是毫无意义的事。我在心里极力赞同他的想法。

我本来就很喜欢与长辈聊天,总会缠着他们问东问西,但也会提醒自己不要没大没小,失了分寸。不知道这位委託人是不是觉得「跟我很谈得来」,他不但没有面露不耐,还对我说起了自己的人生故事。

他现在已经九十出头,自从可以靠年金过活,便搬到这个社区来。由于妻子早一步离开人世,这几年都是一个人生活。

大男人一个人生活,虽然诸多不便,在体力尚可之前,他全都自己打理,不假手他人。虽有儿孙,但都分散各地工作,过着各自的生活。儿孙偶尔会来探视或是电话问候,除非必要绝不造成彼此负担,因而关係良好。至于经济则是将开销控制在年金负担得起的範围内,虽然无法过着奢华生活,但也三餐无虑。

然而,随着年龄愈来愈大,身体也愈来愈衰弱。到了九十岁时,若是没有照护人员帮忙,很难自行打理生活所需。最近几年则是愈来愈依赖照护人员,体力也到了行走困难的程度。我去拜访他时,他连站着都显得十分吃力。

「您一个人生活会不会很辛苦?」

「是有一点。可是我不想换别的地方住。如果可以,最好突然有天死在这里。」

在我看来,他实在不应该继续一个人生活了。他自己也知道他不适合一个人生活,也明白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。聊着聊着,我不禁想像他一个人孤独老死的情景。

可是我浮现的不是他所希望的安详离世,而是我见惯的骇人场面,心里顿时泛起不好的预感。

「死亡并不可怕,我最怕的是长期饱受病痛折磨。」

「是啊……。」

如果能如他所愿,在住惯的家里死去,不必饱受病痛折磨,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吧,但这种情形有时可能会折磨那些尚在人世的家属。

我的心里暗自想着:「我懂你的心情,但我不建议单独『猝死在屋子里』啊……。」因为他似乎完全不清楚人死后的身体会变成什幺样子。一般人或许也跟他一样,没有仔细想过自己死后所留下来的身体。大概只考虑到「死的时候要穿什幺」以及「遗骸要怎幺处理」吧?很少人会想到身体会腐烂的事吧,所以才会轻易地希望自己死在家中。这种心愿并非坏事,但遗憾的是,现实没有那幺单纯美好。

勘查了屋内情况,并与他聊过一番话后,準备离开前我告诉他:

「我回公司后会拟一份估价单,完成后会再跟您联络。」

「好的!我家大门都不会上锁,如果有需要,随时欢迎你来。」

「好的。不过,大门一直都不锁,不是很危险吗?」

「没关係啦!上锁又开锁反而更麻烦。」

「最近世风日下,请多注意安全了。」

「什幺,这里如果有值得偷的就让他偷吧。」

我看着他脸上挂着豁达和煦的笑容,离开了我的视线。

如果没有在现场交付估价单,通常我会视估价内容以邮寄、传真或是电子邮件的方式寄给对方。我后来决定邮寄给他,但考虑到至少要先跟他说明所需的费用,于是拨了电话给他。

「一直没人接……。」我一面想像他步履蹒跚前来接听电话的模样,一面让拨号铃声继续响着。可是,响了许久,他始终没有接电话。我听着话筒传来的拨号铃声,心里感到莫名的不安,脑海里不禁胡思乱想。

「该不会吧……。」不祥的预感在我的脑袋里盘旋不去,隐约浮现了晦暗阴沉的景象,那幅画面甚至变得愈来愈清晰写实。

「还是去看一下吧!」心里七上八下的我,立刻驱车赶往这位委託人的住处。

「真是急死人啊……。」不知为何这种时候红灯和塞车情况就会特别严重。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满是汗水,视线不停望向窗外,也许只有我这种看惯死亡的人,才会认为迟迟未接电话就表示很可能已经往生,脑海里也不断涌现他在屋内变得僵冷的情景。

由于他的照护人员两天会来探视一次,就算已经死亡,也应该两天之内就会发现。但如果是在夏天,也万不可小看两天的威力,但幸好那时是冬天,遗体严重腐坏的可能性降低不少。只是即便是冬天,暖气一样会严重损害遗体。尤其是暖炉桌、电热毯、电暖被造成的影响最大。

我不禁胡思乱想,遗体还在暖炉桌里,结果上半身比原来浮肿了好几倍,下半身却呈木乃伊状态;或者遗体在电热毯上被烤焦了;或是遗体还裹在电暖被里,整个呈发酵分解状态……。

我甚至没有心思多想:「别人会不会误以为是我杀了他?」第一次拜访他时,因为不清楚社区的格局,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,这次我就像「走自家厨房一样」,一下子便来到他家门前。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急或心里紧张,我的心脏噗通噗通猛跳,气喘吁吁地站在大门前。

「如果他真的死了,我也会跟着上警察局吧。」毕竟我若是第一个发现的人,难免会遭到怀疑。我压抑胡思乱想的心,将手放在门把上。

「啊!门没锁……。」和上回一样,大门依旧没有上锁。换句话说,他在里面,我战战兢兢地拉开了门。

「有人在──吗?」

我带着微微颤抖的嗓音问着,不时闻着空气中的味道,但嗅觉因为太过紧张而麻痺,无法察觉屋子里到底有没有恶臭。

「还是进去看看吧……。」由于屋子里一片死寂毫无回应,我不禁感到有些害怕,犹豫着到底要不要闯进去。非法入侵民宅、窃盗嫌疑、杀人嫌疑……这一箩筐罪名令我头皮发麻,顿时呆站在现场。

「咳!咳!」过了一会儿,屋里传来声响。仔细一听,似乎是男人咳嗽的声音。「嗯?还活着?」屋里传来的声音确实是人声,而且是委託人发出来的。「太好了。」我简直就像「心里放下一颗大石头」一样,用手抚着惊吓过度的胸口。

「您好!不好意思,打扰了!」我用他听得到的音量大声问候着,喘了一口气后关上了大门。他躺在屋子最里面的和室床上,虽然是白天,窗帘却紧闭,使得屋内昏暗,瀰漫着一股湿气。他一看到我,随即露出笑容,向我挥挥手。

「您感冒了吗?」

「没有,我的肺本来就不好……。」

「肺部吗……?」

「不是肺结核,放心,不会传染的。」

「没关係,我不担心这个,不过,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」说话途中他不时夹杂剧烈咳嗽,虽然可以正常交谈,却始终没有从床上起身,看来他的身体明显不适。

「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您,可是您都没接……。」

「电话?你有打电话来吗……?」

男性一脸惊讶地拿起枕边的电话分机,我也拿出手机对照他家中的电话号码,确定自己没有打错。我直接拨打电话,手机里头确实传来拨号铃声,可是家中的电话却无声无息,只有液晶萤幕和拨号键盘闪烁着。

「我打了,可是怎幺没有响?」他笑着看我错愕地检视手机与家用电话。他把电话的铃声功能关掉了。因为之前好几次都在睡觉时被无关紧要的电话吵醒,为了让自己好睡,才把铃声关掉。

关掉铃声后,电话虽然不会响,但是主机和分机都会闪烁发亮,所以也不会造成不便。我打电话来时,想必也是这样吧。睡觉或是电话没摆在身边时,就不会注意到有人打电话来,所以才会没接我的电话。

看着无力横躺在床的他,我犹豫着到底要鸡婆地上前帮忙,还是保持距离,让他自己行动。他身体虽然衰弱,但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。不管怎幺说,看到他还活着实在非常开心。只是,我实在无法放下他不管就回去,于是决定在照护人员来之前陪他。

我本来就爱跟老人家聊天,听听人生前辈分享宝贵的人生经验。一开始他慈祥地听我说话,最后不忘给我人生经验的指引,我也将他说的每句话深烙于心。

「不过,人实在很难一下子突然死掉,现在睡觉时很容易会想东想西,特别是一想起自己小时候,还有年轻时,就特别怀念。但是,我不会想要回到年轻时的我。」

「是吗?」

「人生啊,活一次就够了。要是可以活两次、三次,就不会努力活下去了吧?」

「是的!」

「有努力活过,才叫做人生啊!我已经比我父亲死时的岁数多活了十年,已经很感谢了。」

他侃侃而谈,不见任何悲伤的情绪,满是豁达,表情平静温和。当我和他天南地北聊得正起劲时,照护人员也準时出现在我们面前。

「见到您真好。」回去之前,我对他说了这句话才转身离去。当时,我心想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他了,而他应该也是这幺想吧?瘦削的脸庞绽开了笑容,目送着我离去。我和照护人员交了棒,就此离开他家。

几天后,我从照护师口中得知他的近况。据说那天过后,由于没办法继续放任他一个人生活,儘管他不想离家,还是将他转到医院疗养。而他的情况时好时坏,一天比一天衰弱。

不久,我便来到他家整理物品。

他走了。

这里虽然是公营住宅,但是和租来的房子一样,无法慢慢整理。我没有时间静静缅怀他的死亡,只能匆忙安排工作,动手清理。记得那时,正值寒冬过后、春暖花开的季节。

我认为思考「死亡」,尤其是自己的死亡,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。当然,无须因死而变得短视近利,深入思考后,自然会得到平静的心。

从事这份工作的我,也许无法从一般工作得到人生的体悟,又我如果从事一般的工作,可能会失去人生重要的东西吧。我藉由面对死亡,得到了无数的人生体悟,这对我来说或许是任何东西都换取不来的宝物吧。但和这位豁达的长者相比,我对死亡的领悟,实在显得肤浅。

我的人生终日与「死亡」为伍,但我却无法透澈如他。或许是因为我年纪还轻,也没有生过一场大病,所以无法通透地体会吧。然而,当我与这样的人相遇,并且放入真情相待时,却能感受到直接正视死亡的力量,让内心的那道光照亮幽暗不明的此刻,为人生注入力量,活在每个当下。

「他是否是笑着离开呢?」在这空蕩蕩的屋子里,仅存着深烙在我脑海里的记忆,以及这位委託人以澄净的笑容对我说着:「人生啊,活一次就够了!」

书籍介绍

《那些死亡教我如何活:一位清扫死亡现场者20年的生死思索》,时报出版

・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我们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特扫队长,服务于Human Care股份有限公司LIFE CARE事业部。一九九二年起负责遗体处理、净身纳棺、遗体搬运、遗物处理、垃圾清理、特殊清扫、消臭消毒、驱除害虫等业务。现为特殊清扫部门负责人。其部落格:《特殊清扫「戦う男たち」(特殊清扫「奋战的男人们」)

近距离接触遗体的清理师——特扫队长二十年全纪录,亲笔写下每个房间的人生故事和生死思索。

清扫死亡现场,一个最接近生命真相的工作;人似乎要站在死亡面前,才看得清生命的轻重。

25个死亡房间,25个一辈子受用的人生启示。每个房间故事,都是你梳理人生的契机。

90岁的他,毫不避讳为自己安排身后事⋯⋯「因为人生好好活一次
上一篇: 下一篇: